世界海洋日前夕,一场聚焦蓝碳发展的会议在海南省海口市举行。来自国内外的专家学者、政府部门和行业机构代表,把目光投向同一个问题:海洋里的“碳”,如何从生态价值变成发展价值?
今年3月20日,福建省宁德市霞浦县的红树林拥有了进入全国碳市场的“准入证”——全国首个红树林营造碳汇类CCER(国家核证自愿减排量)项目正式完成登记注册。后续经过核查签发的减排量,就可以像商品一样进入交易市场。
早在2021年,广东湛江红树林造林项目就签署了首笔5880吨碳减排量转让协议,被认为是我国较早的蓝碳交易探索。
这一笔笔看不见的“碳资产”,正属于近年来备受关注的蓝碳——海洋生态系统捕获和储存的二氧化碳。
蓝碳的家底与赛道
蓝碳概念于2009年首次提出。其初衷是借鉴绿碳经验,通过推动海洋生物固碳,探索将其纳入碳交易体系,使之成为应对气候变化的一项有效举措。
滨海蓝碳生态系统包括哪些?
清华大学地球系统科学系长聘教授、海南国际蓝碳研究中心首席科学家林光辉先从“标准答案”讲起:“国际上最公认的滨海蓝碳生态系统主要是3类——红树林、盐沼、海草床。它们有个共同特点:受潮汐影响、有植被覆盖、能把碳长期埋进沉积物里。”
但从广义上看,学术界正在“扩招”蓝碳的成员。林光辉教授列了一长串“候选名单”:海岸带淡水湿地、潮滩和泥滩、大型海藻和贝藻养殖系统、牡蛎礁和双壳贝类、海洋牧场相关渔业碳汇,以及部分海底沉积物系统碳汇、珊瑚礁相关碳循环、海洋微型生物碳泵、海洋负排放等。
不过他强调:“能不能进交易市场,还得看4件事:碳汇机制清不清楚?能不能算准账?长期稳不稳定?有没有可操作的方法学?”
换句话说:能固碳是一回事,能卖钱则要求更高。
当前,我国的蓝碳“家底”在哪?
红树林主要分布在南方——广东、广西、海南、福建、浙江等。海南是“大户”:面积大、种类多、群落广。
盐沼偏爱淤泥质海岸和河口三角洲地区——山东的黄河三角洲、上海、江苏的长江口和沿海湿地等。
海草床分布较散,分别在海南、广东、广西、山东、河北、辽宁等地。
上述各省份都在跑蓝碳这条赛道,但跑的“姿势”不一样。林光辉教授给各地蓝碳探索做了个“画像”:广东在红树林碳普惠、红树林保护碳汇和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方面探索较多;福建在霞浦红树林CCER项目、海带和贝类等渔业碳汇方面进展明显;浙江开展了蓝碳拍卖等探索;山东重视海草床、海洋牧场和贝类碳汇;江苏、上海等地更加突出盐沼和滨海湿地;海南生态系统类型丰富、热带特色明显、自由贸易港开放平台优势突出,更适合开展蓝碳综合试验、国际合作和标准规则探索。
蓝碳想进碳市场,还有多远?
福建霞浦项目刚为蓝碳拿到首张CCER“入场券”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
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研究员、环境管理研究中心首席科学家阳平坚表示,当前CCER与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的配额还是两套体系。配额交易是控排企业的“必修课”,CCER则是“选修课”——可作为补充,用于重点排放单位履约抵消、企业自愿碳中和、大型活动碳中和等。换句话说,蓝碳要纳入国家碳市场交易体系,重点是通过CCER等自愿减排机制实现碳汇价值转化。
无论哪类蓝碳生态系统,想在CCER这条路上走通走远,都不容易。从目前看,蓝碳项目开发至少还有六道关要过。其中最核心的要求是证明这些碳汇不是自然本来就会产生的,而是通过人为保护、修复和管理,在自然固碳基础上额外增加出来的。
第一关:进一步摸清资源本底。蓝碳项目开发需要清楚知道生态系统在哪、面积多大、质量如何、碳储量多少、变化趋势怎样。红树林基础相对好一些,但海草床、盐沼、海藻场、贝藻养殖等类型,数据基础还需要加强。
第二关:监测核算难度较高。蓝碳的碳库大量藏在沉积物里,受潮汐、水动力、盐度、泥沙、植物群落、人类活动等多种因素影响。跟一般林业碳汇比,蓝碳监测成本更高、周期更长、专业性更强。
第三关:额外性、永久性和泄漏问题需要严格论证。碳市场关注的是因为蓝碳项目实施而新增的减排量。换句话说,如果这片红树林本来就会自己长,不算;如果种下去没人管,碳又释放了,不算;如果这边保护了,那边却破坏了,也不算。
第四关:权属和收益分配要理顺。红树林、盐沼、海草床往往涉及土地、海域、自然保护地、林地、湿地、养殖区、社区使用等复杂关系。谁是蓝碳项目业主?碳汇收益归谁?怎么反哺管护和社区?这些问题不解决,项目就落不了地。
第五关:项目规模偏小,开发成本较高。很多蓝碳项目单个体量不大,但前期调查、方法学适用、审定核查、长期监测都需要投入。如果收益不足以覆盖成本,市场主体积极性就会受影响。
第六关:市场认可度和国际互认仍需提升。蓝碳生态价值高,但交易市场最终看的是信用质量、价格稳定性、买方需求和监管公信力。怎么提升?靠高质量项目、严格监管、透明信息披露,一步步赢得信任。
经过这些关卡,蓝碳才能真正从“试点”走向“常态”。
蓝碳不只是“卖碳”
“推进蓝碳工作,不能简单理解为‘卖碳’。”海南国际蓝碳研究中心研究员吉晟男说。他认为,真正的逻辑应该是围绕“生态保护修复—调查监测核算—方法学标准—碳汇交易—产业融合”这一链条,推动蓝碳从生态资源转化为发展资源。
那么,谁会为蓝碳买单?
吉晟男分析,潜在买家其实很广:重点排放单位、高碳行业企业、上市企业,大型活动和会展的主办方,还有金融机构、互联网平台、旅游、酒店景区等。当然,个人和社会公众未来也可能参与其中。
不过,他坦言,目前还不能指望蓝碳让某个村民或养殖户“马上赚大钱”。
从实际收益看,蓝碳的价值主要分为3类:第一类是直接交易收益,也就是卖碳的钱;第二类是生态收益,比如环境改善、生物多样性恢复、海岸防护能力提升、渔业资源恢复等;第三类是带动收益,像零碳会议、低碳旅游、生态研学、绿色金融、企业ESG等。
“现阶段,更重要的是先把机制跑通。”吉晟男强调,“为生态保护修复和长期管护找到可持续的资金来源,比短期分钱更有意义。”
在这方面,海南海口三江农场提供了一个直接交易收益的典型案例。
三江农场红树林修复项目对将近5年产生的3000余吨碳汇量进行了交易,交易额30余万元。卖方是三江农场,买方是企业。这笔收益主要用于项目区红树林的日常管护,以及周边社区和学校的公益项目。
“这个案例的意义,不是简单地把钱分给个人。”吉晟男解释道,“它真正打通了‘生态修复—碳汇核算—第三方审核—市场购买—反哺管护’的闭环,是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转化路径的有益探索。”
在他看来,看待蓝碳对“双碳”的贡献,不能只看它卖了多少吨,更要看它把“降碳、减污、扩绿、增长”结合起来的综合价值。
目前,地方层面的蓝碳价值实现探索,已从红树林逐步拓展到盐沼、海草床等典型滨海蓝碳方向,部分地方也在贝类养殖等新兴蓝碳领域开展探索;相关应用场景也从碳汇买卖延伸到生态补偿、司法修复等领域,呈现多点探索态势。
下一步,海南、广东、广西、山东、江苏、浙江等沿海省份,都可以依托自身的红树林、海草床、盐沼、贝藻养殖和海洋牧场资源,培育更多高质量的蓝碳项目。
但吉晟男特别强调了一个前提:必须是生态优先、质量优先、规范优先,绝不能为了交易而交易。
他提醒道,蓝碳交易的本质,不是把生态系统变成短期赚钱的工具,而是通过市场机制,为应对气候变化融资,让生态保护修复获得持续、长久的激励。
来源:中国环境APP