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长江口,薄雾笼罩着广袤的河口滩涂,几只白鹭扑棱着翅膀飞出芦苇荡。而滩涂边,一群穿着橙色工装的人早已整装待发。
这里,正是长江奔涌入海的最后一站——崇明。
这座被誉为“长江门户、东海瀛洲”的世界级生态岛,是长三角生态安全屏障的关键一环,更是上海建设海洋强市、践行长江大保护战略的核心阵地。1300余年来,崇明岛的成陆史始终与长江泥沙淤积、潮汐冲刷相伴相生,而如今,这片江海交汇的热土,正迎来一场守护生态底色、重塑岸线生机的全新实践。
生态大考下,一支“国家队”的绿色转型
崇明岛的生态安全,关乎长江流域生态系统的完整性,更关乎长三角一体化高质量发展的生态底色。
近年来,受长江上游来水来沙变化、海洋动力冲刷、海平面上升等多重因素影响,崇明南沿部分岸段出现严重侵蚀,滩涂湿地不断萎缩,原本生机勃勃的河口湿地,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活力。
2025年,带着百年治水疏浚的家底,中交天津航道局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中交天航局)中标上海市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工程项目一标段。他们要在崇明南沿18.35公里的岸线上,打好一场护岸、复绿、兴生态的硬仗。
中交天航局的前身,可追溯至1897年成立的海河工程局。作为中国近代第一家专业疏浚机构,百余年来它始终以航道疏浚为主业,被誉为中国疏浚业的“黄埔军校”。从天津港到长江口,从国内航道到海外港口,这支“国家队”用百年时间书写着疏浚业的发展史。
但在崇明,他们要做的事,和过去完全不一样。
“近年来,随着传统疏浚市场趋于饱和,以及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的持续推进,江河湖库治理、海洋生态修复,已成为我们转型发展的核心新赛道。”项目负责人柳振阳表示。
崇明南沿生态修复项目,正是中交天航局在上海区域海洋生态修复领域落地的首个项目。“守护崇明,就是守护长三角的生态屏障。”这是项目启动之初,项目党支部立下的目标。
对团队而言,这场硬仗的第一步,是从理念到实践的全方位革新。“以往传统的护岸工程,多以钢筋混凝土等硬质结构为主,核心聚焦工程安全、防洪挡潮,对水生生物的栖息友好性考虑不足。”在中交天航局工作了12个年头的项目安全总监宋军帅,参与过多个航道整治、港口建设项目,而崇明项目让他对工程建设有了全新的认知。
“在上海崇明这个世界级生态岛,生态环保是贯穿工程全周期的第一准则。我们做的不是简单的海岸防护,而是系统性的生态修复。”宋军帅说。
世界级生态岛的建设标准,为项目划定了不可逾越的生态红线。崇明生态敏感度极高,项目周边紧邻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,施工区域内芦苇荡、原生防护林密布,施工中哪怕破坏一棵原生树木、惊扰一处鸟类栖息地,都可能对整个区域的生态链造成影响。
“现场所有进场机械必须具备环保标志与尾气检测合格报告,施工船舶全部配套油污水、生活污水处理装置,达标排放全程受控,固体废弃物实现100%零入江,一丝一毫都不能含糊。”宋军帅补充道。
从挖泥通航到生态修复,理念的转变融入项目的每一道工序。2005年进入中交天航局的项目技术负责人厉金,同样是这场转型的亲历者。
“过去我们主要和航道、港口打交道,核心是保障通航安全、服务经济发展;现在我们要和湿地、芦苇、鱼虾贝类打交道,核心是修复生态系统、守护生物多样性。说白了,以前是给河道‘治病’,解决淤积梗阻问题;现在是给海岸‘疗伤’,要修复受损的生态系统,病好治,伤难养。”
这个总投资1.94亿元、工期701天的项目,要做的远不止修堤坝这么简单:11.11公里的侵蚀岸线要防护,48.3公顷的盐沼湿地要修复,1公里的海堤要做生态化改造,还要建生态监测站、碳通量塔,给这片湿地做长期的“健康体检”。
“可以说,这是我们在长江大保护、海洋强国的时代浪潮里,交出的一份转型答卷。”厉金说。
与潮汐赛跑,让大海与岸线共生
可答卷刚落笔,难题就接踵而至。
项目于2025年8月正式下达开工令,此时正值台风频发、雨水密集的季节,加之潮汐规律锁死的狭窄作业窗口,多重不利因素叠加,给施工进度带来了极大挑战。一边是潮汐限定的有限作业时间,一边是刚性的年度考核指标,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就此开始。
“那段时间,整个团队都憋着一股劲。”项目党支部书记肖佳林回忆,项目团队是从各个项目临时抽调组建的,成员之间彼此陌生,却要在最短时间内形成战斗力。
项目部第一时间倒排工期、挂图作战,将整体进度目标分解到每日,先行打造样板段确定施工标准,再全面铺开大面积施工。“我们坚持每日碰头会制度,当天发现的问题必须当天解决,绝不让问题过夜。”柳振阳补充道,“为了抢回工期,我们加大人力物力投入,高峰时期现场施工人员达220人,多作业面同步推进,科学组织流水施工,确保每一个窗口期都能发挥最大效能。”
而这场赛跑最大的挑战,来自长江口独特的水文条件。崇明南沿地处长江口潮间带,属于不规则半日潮区域,每日两涨两落,可开展滩涂作业的低潮窗口期,每天仅有三四个小时。
更关键的是,受水文条件影响,每日的潮位、潮时均处于动态变化中,没有固定的作业时间,这意味着施工组织必须精准到分钟级。
“潮位不等人,窗口期错过了就再也补不回来。”柳振阳介绍,项目部所有管理人员、施工人员都能熟练看懂潮汐表,每日根据次日潮位提前排布工序。“我们绝不能等潮退了才做准备,所有施工材料必须提前一天备至作业面附近,人员、机具全部在现场待命,潮一退、作业面露出,立刻进场施工。”
就是靠着这股跟着潮汐“抢时间”的韧劲,截至2026年4月,生态护坎主体工程完成97%,护滩工程软体排铺设全部完成,在崇明南沿全线三个标段中,项目率先开工并始终保持进度领跑。
而这场领跑的背后,是团队对核心技术难题的一次次突破,更是对传统施工模式的彻底革新。
作为项目体量最大的工程内容,8495米长的生态护坎,摒弃了传统的抛石护岸、混凝土挡墙模式,而是采用格宾石笼生态护岸结构。“听起来专业,其实就是用防腐处理的钢丝编成大笼子,里面填上块石,两层叠起来做成护岸的主体。”柳振阳介绍。
传统抛石护岸,每延米需要约五立方米石料,工程断面大,会占用大量滩涂面积;采用格宾石笼结构,每延米仅需两立方米石料,不仅大幅节约了建材,还减少了滩涂占用,给后方的植被恢复腾出了更多空间。
更重要的是,石笼的网格空隙,可以实现水体的自由进出。“传统混凝土挡墙是‘死’的,彻底切断了陆地与海洋的生态联系;而格宾石笼是‘活’的,它既是护岸结构,也是水生生物的栖息空间,是真正的生态友好型方案。”柳振阳说,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把岸线和大海隔离开,而是让它们重新共生。”
在石笼下方,团队还专门铺设了聚酯长纤无纺布,折上来完整包裹石笼背面,起到关键的反滤作用。“涨潮时,水体可以透过无纺布渗入滩涂;落潮时,水体自由排出,而滩涂的土粒被无纺布截住,不会被潮水带走,从根本上解决了滩涂水土流失的问题。”
而在潮水冲刷最严重的岸段,他们又给滩涂建了1185米的护滩生物礁。同样,项目没有使用传统实心的丁坝,而是用了四角空心的方块等预制结构,像搭积木一样拼起完整的防护体系。
“实心丁坝是硬扛潮水,水流撞上去,力量全集中在坝体上,很容易被冲坏,还会改变整个水流的走向。”柳振阳解释说,空心的设计,能让水流从方块的镂空里穿过去,既能把潮水的冲击力卸掉,不让它冲坏岸线,又不打乱原本的流场。而这些镂空的空间,就是小鱼小虾的“安全屋”,方块放下去没多久,就会有藻类等生物附着在上面,两三个月就能形成一个小小的生态系统。
是滩涂上的建设者,更是守护者
如果说岸线防护是项目的“骨架”,那生态修复就是项目的“灵魂”。
“这个项目本身就是生态修复,绝不能施工的时候,又造成新的破坏。”这句话,是整个团队从进场第一天起,就刻在心里的规矩。
在这片滩涂上,他们不仅是修岸线的建设者,更是野生动物的守护者。
2025年冬天的一个傍晚,宋军帅带着队员巡查,听见芦苇荡里有扑腾的声音。几个人蹚过齐小腿深的冰水,芦苇秆划得脸上和手上全是口子,终于在芦苇丛深处,找到了一只被废弃渔网缠住的白鹭。“它的翅膀被渔网勒出了血,冻得浑身发抖,已经飞不起来了。”宋军帅回忆道。
队员们小心翼翼地把渔网剪开,把白鹭抱回了项目部,并咨询相关救护专业人士,用保温毯裹住,用暖风机慢慢给它回温,又去市场买了小鱼小虾喂它。经过一夜的照料,白鹭终于缓了过来,第二天一早,大家把它带到滩涂上,松开手后,白鹭在大家头顶盘旋了两圈,才朝着芦苇荡飞去。
“看着它飞向芦苇荡的那一刻,我们所有人都有一种强烈的成就感。这就是我们做这个项目的意义——我们不仅是工程建设者,更是这片生态家园的守护者。”宋军帅告诉记者,所有进场的工人,都要先上环保培训课。“遇到受伤的野生动物要怎么救,发现中华鲟、江豚等保护动物要立刻上报,各项要求都给大家讲得明明白白。”现在工人在滩涂上作业,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生怕惊扰了觅食的水鸟。
滩涂复绿,是生态修复的核心。在天天被潮水冲刷的滩涂上种活植物,从来不是挖个坑埋进去那么简单。
作为长江口盐沼湿地的核心建群种,芦苇是固滩护岸、净化水质、为鸟类提供栖息环境的关键物种,而要在潮汐冲刷的滩涂上种活芦苇,每一个环节都有严苛的生态标准。
项目采用的芦苇种苗,全部来自崇明东滩本地培育基地,严格遵循“就近取种、本地种群”原则,确保种苗基因与崇明野生芦苇种群完全一致,从源头杜绝外来种源带来的生态入侵风险。
之所以严格坚守本地物种原则,是因为有着深刻的前车之鉴。互花米草曾因固滩能力强被广泛推广,最终却因缺乏天敌疯狂扩散,成为入侵物种,导致本地盐沼植被大面积退化。
“我们现在做的生态修复,就是要帮本地物种夺回属于它们的生存空间,修复被破坏的河口生命共同体。”柳振阳说。
而决定芦苇能否存活的核心,是标高控制。“通过对崇明野生芦苇群落的长期观测,我们得出了一个临界值:芦苇根系一天在水中的浸泡时间,不能超过4小时。”柳振阳介绍,项目生态护坎顶标高2.7米,就是严格按照这一临界值确定的。“这个标高可以保证,在绝大多数潮位下,芦苇根系都有足够的暴露时间进行呼吸,不会因长期淹水而死亡。”
除了芦苇,项目重点恢复的另一个物种,是上海市重点保护野生植物海三棱藨草。作为长江口河口生态系统的特有物种,海三棱藨草的种子是雁鸭类水鸟的核心食物来源,地下球茎更是濒危迁徙候鸟的关键食源,恢复海三棱藨草种群,本质上是修复长江口食物链的底层基础。
“第一次栽种的成活率往往只有30%-40%,大潮一过、台风一刮,刚种下去的种苗很容易被潮水冲走、倒伏。”柳振阳坦言,植被恢复是一个慢功夫,急不得。“我们会安排专人每日巡查,发现浮起、倒伏的种苗第一时间补种,帮这些植物在这片滩涂上稳稳扎下根。”
就连最基础的种植土,项目都制定了严格的管控要求。除了常规的pH值、有机质含量等工程指标外,专门新增了重金属含量等环保指标,每一批进场的种植土都要取样送检,检测合格后方可进场使用。
“崇明这里的环保标准,是我们做过的所有项目里最高的。”宋军帅说,“以往的工程项目,只对种植土提工程指标要求,从来没有过这么严格的环保指标要求,这就是生态优先理念最直接的体现。”
贡献青春力量,书写生态建设答卷
项目部10名核心管理人员,平均年龄仅30岁,基本都是90后,这支年轻的团队,用自己的青春与汗水,在长江口的滩涂上书写着生态建设的答卷。
团队组建之初,成员来自各个不同的项目。而把这群年轻人聚在一起的,就是项目党支部打造的“启航先锋 江海筑梦”党建品牌。没有生硬的口号,没有空泛的学习,党支部把党建工作,落到了滩涂上的一件件实事里。
肖佳林作为项目党支部书记,带领支部党员开展红色教育,用海河工程局的百年奋斗史鼓舞士气;组织全员学习国家生态环保战略与公司转型发展要求,统一思想认识;全面推行清单化管理,将每一项工作明确到事项、完成时间、责任人,倒排工期、压实责任。
“党支部的核心作用,不是直接解决技术问题,而是做好沟通、协同、监督,把整个团队拧成一股绳,让大家心往一处想、劲往一处使。”肖佳林说。
针对手续办理、潮间带施工、禁锚区作业这些最难啃的“硬骨头”,党支部成立了党员攻坚小组,党员干部永远冲在最前面。开工前,手续办理要对接市区两级十几个部门,党员们连续一个多月往返市区与崇明,一项项对接、一个个突破,推动项目在全线三个标段中率先开工。
而企地共建,则让这支外来的建设团队,真正融入了崇明这片土地。
项目驻地在崇明区向化镇南江村,起初,村民对这群“穿着工装、戴着红帽子,每天在滩涂上跑来跑去”的人充满了疑惑,经常拦着他们问:“你们是来干什么的?到我们村来做什么?”有常年在滩涂边钓鱼的老人,甚至扛着锄头拦在便道口,生怕他们破坏了家乡的滩涂。
为了让村民们理解项目的意义,党支部和属地村委会开展党建联建。2025年重阳节,支部党员带着慰问品,看望了村里80多位90岁以上的老人,陪他们聊天,给他们讲项目建成后能给家乡带来的变化。他们给村民普及生态保护知识,带着村干部和村民代表走进施工现场,看他们种的芦苇、修的生物礁,告诉大家,这个工程做完,岸线不会再被冲坏,鱼会更多,鸟会更密,家乡的环境会更好。
慢慢地,村民们的态度发生了转变。“现在我们出去遛弯,穿着工装,村民们都认识我们,知道我们是来做生态修复的,是为了让崇明的生态更宜居、生物更多样、环境更美好,是来为家乡建设服务的。”宋军帅笑着说。
在生态修复的同时,项目也在为河口生态系统的长期研究搭建科学平台。目前,项目生态监测站正在加快建设,配套建设的15米高碳通量塔已完成主体施工,这座配备了高精度传感器的监测塔,将24小时持续监测湿地生态系统二氧化碳、甲烷的吸收与排放通量,为量化评估盐沼湿地的蓝碳汇能力、实现“双碳”目标提供长期、连续的科学数据支撑。
“我们不仅要修复这片湿地,更要把它变成一个河口生态修复的科学研究基地,为全国同类项目提供可复制、可推广的经验。”厉金表示。
如今,项目正在加快推进收尾工作,贝壳螺旋造型的生态监测站建成后,有望成为崇明生态岛的又一个网红打卡点。宋军帅和同事们巡查的时候,经常会畅想未来:“十年以后我们再回到崇明,可以很自豪地跟别人说,这片岸线的生态修复,是我们当年做的。那时候,这里肯定已经芦苇成片,水鸟成群,成为真正的生态家园。”
春风吹过崇明南沿的滩涂,格宾石笼的缝隙里,芦苇苗正迎着春风破土而出,潮水退去的滩涂上,小螃蟹在石缝里穿梭。曾经被潮水一点点侵蚀的岸线,正在这群建设者的手里,重新焕发生机。
潮起长江口,奋进正当时。这群建设者依然在跟着潮汐的节奏,日复一日地坚守着,用汗水浇灌滩涂的新绿,用匠心守护长江口的安澜,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故事,写在了崇明的每一寸岸线上,也写在了长江大保护的时代答卷里。

图①上海市海洋生态保护修复工程项目一标段实施效果图。

图②护滩生物礁块体安装现场。

图③生态护坎施工。

图④生态监测站施工。

图⑤属地党建座谈交流。
来源:中国环境报